變形課快要結束了。下課鈴隨時都會響起，哈利和羅恩也已經完成了任務：將天竺鼠變成珍珠雞，並抄寫黑板上的家庭作業。此時，他們正拿著弗雷德和喬治發明的兩根假魔杖，在教室後排你來我往地比劍術。

“波特和韋斯萊能不能使自己的行為與年齡相稱呢？”麥格教授惱火的聲音像鞭子一樣響起，兩人一驚之下擡起頭來，羅恩手裏拿著一只鍍錫的鸚鵡，哈利手裏是一條橡皮做的黑線鱈魚。

下課鈴響了，羅恩站起身，以一種耍酷的姿勢把書包甩到肩頭。哈利慢吞吞地俯下腰撿掉在地上的那條黑線鱈魚的腦袋——剛才羅恩那只鸚鵡的利喙把它啄斷了。

麥格教授一手抱著教案，一手拎著關動物的大籠子，走出教室前，她嚴厲地掃了他倆一眼：“波特，韋斯萊，記得讓後排的桌椅重歸原樣。”

哈利不情不願地來到教室後面，把他們剛才弄亂的椅子整齊排好。做完這些後，他擡起頭，看見最後一排的課桌上安靜地躺著一部手機。

“羅恩！”哈利拔高聲音喊教室另一邊的羅恩，“快過來。”

“怎麽了？”羅恩好奇地問，很快從教室另一端湊到哈利身邊。

“我撿到了一部手機。”哈利說，他端詳著那部手機，外表看起來很新，是水果牌的最新款。“是誰丟的？”

“打開看看不就知道了。”羅恩說。

哈利摩挲著手機冰涼的不銹鋼邊框，輕輕按下鎖屏鍵，令人出乎意料，這部手機沒有設置鎖屏密碼，他毫無阻礙地進入桌面界面。

Unicorn是個即時通訊軟件，連羅恩這樣沒有自己手機的人都知道它最近風靡霍格沃茨。想要確定失主的身份，卻不窺探他的隱私實在有點難，經過一番短暫的心理建設，哈利點開了丟手機的那個人的Unicorn。

他把他的爸爸和媽媽設成了置頂。聊天記錄停留在幾天前，他媽媽噓寒問暖，問他衣服還夠穿嗎，還說要給他寄一包乳脂軟糖。而他爸爸嚴厲得多，很少和他聊天，但只要找他，就是警告他不許再闖禍了。“你丟了馬爾福家的臉！”他爸的聊天記錄裏說。

哈利擡起頭，和羅恩對了一個眼神，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看到了驚訝。失主是誰已經再明顯不過了。霍格沃茨只有一個姓馬爾福的壞小子。

為了更加確定失主的身份，哈利心存僥幸，萬一他不是德拉科·馬爾福呢？他繼續往下拉，看了看失主通訊錄裏的其他人。

很好，這家夥100%是馬爾福。

潘西·帕金森和他的聊天記錄大多是女孩單方面獻殷勤，她提醒德拉科魔藥作業的截止日期，還把她的魔法史筆記拍給他看。德拉科懶洋洋地回她一句“謝了”，潘西卻深受鼓舞，每天都跟他道“早安”、“晚安”，主動找他聊天，周末還約德拉科一起去霍格莫德。但是他十次裏只有一次會同意。

哈利心中搖頭嘆氣，唉，女孩。德拉科·馬爾福根本不喜歡她嘛，為什麽她絲毫感覺不到他的冷淡？

和克拉布、高爾的聊天記錄一般是德拉科肚子餓了，叫他們去廚房偷點東西回地窖。他指明要吃蘋果餅，但絕對不要放冷的，要剛從烤箱出爐的。

哈利冷哼一聲，真是個嬌貴的少爺。

德拉科和布雷斯·紮比尼的聊天記錄非常耐人尋味，哈利看了一眼聊天時間，基本都是深夜。他腦海中突然浮現出一幅畫面：夜深人靜的斯萊特林宿舍，同住一間的德拉科和布雷斯躺在床上互相發消息，幽幽的亮光在黑暗中照亮他們的臉。哈利忍不住想笑，既然住同一間宿舍，為什麽不直接聊天呢？

很快，他的笑容凝固了。他知道為什麽了。這些話題不適合當著其他舍友的面討論。按照德拉科·馬爾福的性格，他能和布雷斯傾訴，已經邁出了很大一步。

“哥們兒，我知道你是情聖，能不能教教我？”德拉科的聊天記錄說，“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有什麽表現？”

布雷斯發了一排感嘆號表示驚訝：“你有喜歡的人了？”

“我不確定……”手機裏德拉科這樣說，“我總是很關註他，人群中第一個註意到他。如果他沒看到我，我會想方設法引起他的註意，包括但不限於惡作劇、嘲諷、譏笑和捉弄他。”

哈利覺得自己仿佛闖入了一座秘密花園，裏面栽滿了名為“少男心事”的花。

“你是不是還喜歡跟他唱反調，挑釁他？”布雷斯問。

“是啊，誰叫他的眼裏沒有我。”德拉科怨恨地說，“他的全部註意力都在紅頭發韋斯萊和那個臭烘烘的泥巴種女孩身上！”

“喲，原來我們馬爾福大少爺也會吃醋。”布雷斯調侃道。

“說正事！”

屏幕後面的布雷斯當時可能躺在床上竊笑，好不容易正色道：“你百分之百喜歡他。等等——‘他’？”

德拉科沒有回覆。哈利猜想他當時可能臉紅得冒煙，把手機丟出去了。

他和羅恩面面相覷，德拉科的手機像一個魔法洞窟，讓他們窺見了他不為人知的秘密。

“你說馬爾福暗戀的人是誰？”羅恩揉著咕咕叫的肚子，走下樓梯去禮堂吃午飯。

“不知道。”哈利誠實地說，單從聊天記錄只能看出德拉科·馬爾福喜歡男生，還總想欺負他。怪不得他對帕金森無動於衷呢，哈利想。

吃過午飯，哈利和羅恩回宿舍午休，離下午上課還有兩個小時。哈利放下床幔，一個人坐在床上擺弄德拉科的手機，他沒想到德拉科居然會拿備忘錄寫日記。

最早的一篇備忘錄是他們剛入學那天晚上寫的。今天開學了。我來霍格沃茨了，不出所料，進了斯萊特林。這所學校比我想象中還要寒酸，吃的東西很差勁，沒想到居然有人能把派做得這麽難吃。我討厭沙丁魚和洋蔥末。宿舍馬馬虎虎吧，一間住五個人，真的太擠了，但床還挺軟的。我睡不著，因為克拉布和高爾打呼嚕的聲音比雷聲還響。分院儀式開始前，我遇見了波特。我友好地向他伸出手，想和他成為朋友，當然——是父親的旨意。我本人完全不喜歡波特，額頭上有疤，還戴著一副怪模怪樣的眼鏡！他拒絕和我握手，寧願選擇韋斯萊也不跟我交朋友。好，很好，波特。既然當不成朋友，那我們就做敵人。

後面幾篇備忘錄都在倒苦水、發洩郁悶的心情，記錄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比如他今天被哪個教授扣分啦，又挨罰了，又遇見波特了之類的。雖然很不想承認，但哈利發現德拉科的日記中出現得最頻繁的名字是“波特”。

十月的一篇備忘錄裏，德拉科洋洋得意地記敘了他是如何邀請哈利午夜見面，來一場巫師決鬥的。

“……我故意用激將法，把波特約去獎品陳列室，然後再向費爾奇透露消息。哈哈，波特已經上當了！傻寶寶波特還不知道夜游違反校規呢，等著瞧吧，明天的課上保準見不到他了，格蘭芬多也會丟掉一大堆分數。”

看到這裏，哈利氣得牙癢，恨不得摔碎德拉科的手機，再對準他的臉來一拳。他按捺著怒火，繼續看下一篇日記。

德拉科·馬爾福的日常千篇一律，每天路上遇見他和羅恩總要用冷冰冰的、拖著長腔的聲音狠狠嘲諷他們一番。年輕的馬爾福似乎還沒有意識到侮辱羅恩的家庭和攻擊哈利的孤兒身世是不折不扣的混蛋行為。

直到有一天，他對赫敏說出“泥巴種”這個詞。他挨揍了。

那天，他的淚水在眼眶裏打轉，臉頰火辣辣地疼，流了很多鼻血。但幸好鼻子沒有被打歪，他特意拿起一面小鏡子看了看，嗯，掛彩也無損他的英俊。他立即通過Unicorn和媽媽納西莎·馬爾福告狀，納西莎心疼壞了，她表示如果赫敏的父母不是麻瓜，她一定會親自上門找他們理論。

他在日記裏臭罵波特，寫了足足一千字。用上他能想到的所有臟話。

他消停了一陣，沒敢再惹哈利和他的朋友，但仍然死性不改，過了一兩周，又忍不住趾高氣揚地譏諷他們。

這種幼稚的針鋒相對一直持續到他們四年級。稍微成熟一點的德拉科有一天突然開始分析他病態的心理。為什麽欺負波特，引起他的註意，能讓他產生快感？為什麽看見波特氣得頭發直豎，他反而感到高興？

和布雷斯的徹夜長談終於使德拉科意識到——他喜歡哈利·波特。

一開始，他恨哈利·波特，恨哈利不跟他握手，讓他的手尷尬地停留在半空中。他討厭哈利是格蘭芬多，如果他們在一個學院，也許會成為好朋友。他討厭韋斯萊和格蘭傑老是圍著他轉。他恨哈利眼裏沒有他。

如果不是他故意挑釁哈利，他們連點頭之交都不是，就像斯萊特林和格蘭芬多的餐桌，隔著偌大的禮堂遙遙相望，一個在這頭，一個在那頭。

他們本是兩條平行線，可他強行讓他們相交。

四年級的一天晚上，德拉科做夢了，他在日記裏詳細記錄當時的心情。他夢見另一種可能，從他在對角巷遇見哈利那天起，他們就成為了好朋友，而韋斯萊和格蘭傑壓根沒機會。他勸哈利進斯萊特林，哈利答應了。後來，他們成為同班同學、舍友，每天形影不離，他鼓起勇氣向哈利表白，他同意了。

樹上的蘋果墜地而裂，整夜清香。

擾人清夢的哈利·波特眨著一雙綠色的大眼睛，俯身在他耳邊低語：“德拉科，其實我也喜歡你。”

哈利柔軟的雙唇印上他的，那滋味好得要命。哈利對他輕聲細語，對他溫和微笑，他抑制不住想要撲上去親吻哈利的沖動。他兇狠地啃噬哈利的唇。他嘗盡了暗戀之苦。哈利的顴頰染上一抹薄粉，他的嘴唇因為這個漫長的吻而紅腫，閃著水光。

夢醒了。

“果然只有在夢裏，波特才會對我和顏悅色。”德拉科的日記裏說。

他偷偷摸摸，他對哈利的心意見不得光，他不聲不響不揭穿。許多人因為哈利救世主的光環而關註他，但在那上百雙眼睛中，有一雙冷漠、疏離的灰色眼睛，時刻關註他，卻不敢表白。

哈利無措地舉著手機，他不經意地闖入了德拉科的內心世界，聽完了一段酸澀的暗戀故事。更讓他吃驚的是，德拉科暗戀的對象是他。突然間，他明白了德拉科那些幼稚舉動背後的動機，他以“死對頭”的身份來掩飾愛情。他嫉妒羅恩和赫敏能與他分享每一天，原來在德拉科的夢裏，他們才是最好的朋友。

不得不說，德拉科的日記精彩絕倫，讓哈利大為震驚。翻他的手機就像拆開盲盒一樣，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突然冒出驚喜。哈利瀏覽著他的相冊，非常馬爾福式的風格——數百張臭美的自拍，有他對著鏡子拗造型的、戴墨鏡的、穿風衣的……

拋開死對頭的身份，哈利重新審視他，其實馬爾福長相挺英俊的。淡金色的頭發、蒼白尖瘦的瓜子臉，淡灰色的虹膜清澈見底。穿著也很有品位，哈利想了想自己衣櫥裏土氣的毛衣、連帽衫和牛仔褲，突然有了一種想把它們都扔掉的沖動。

還有一個上鎖的相冊勾起了他的好奇心。相冊名字叫“我眼中的蘋果”，不看字面意思，它叫——

“我最珍愛的人。”

哈利嘗試了好幾個密碼。1234，不對。4321，也不對。他胡亂選擇鍵盤上的四個數字，將它們排列重組，但都不對。最後，他幾乎快要放棄了的時候，他抱著僥幸的心理，幹脆輸入了他的生日“0731”。

相冊成功解鎖。

裏面的照片不計其數，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這個相冊裏居然全是他的照片！他趴在桌子上的睡顏，他笑嘻嘻地和羅恩、赫敏聊天，他正吃飯，他去上課，他在圖書館，他打魁地奇球，他抓住了金色飛賊……這些偷拍的照片涵蓋了哈利生活的方方面面，馬爾福就差沒有潛入浴室看他洗澡了！哦，也對，格蘭芬多的宿舍他進不來。

有些抓拍的照片很模糊，看得出馬爾福當時緊張壞了，手機顫抖得厲害。但有一張被他設置成壁紙的照片拍得很美。陽光透過高高的玻璃窗，在哈利臉上灑下細碎的光影，他睡著了，眼睛緊緊闔上，睫毛卻輕輕顫動，像比利威格蟲透明的翅膀。他睡得很香，嘴邊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眼鏡歪倒在一邊，太陽穴被壓出一道紅印子。德拉科在日記裏說，這張照片很可愛，哈利鬢角的印記像他親吻後留下的吻痕，他會一輩子用這張壁紙，除非拍到更好看的。

哈利嚇壞了，德拉科·馬爾福是個變態吧？他拿著德拉科的手機，像握著一塊燙手山芋，留也不是，扔也不是。

今天中午哈利沒有睡午覺，下午他有點沒精打采，和羅恩一起穿過陽光燦爛的場地，到溫室去上草藥課。這堂課偏偏又是和斯萊特林一起上的。哈利的書包裏除了龍皮的防護手套、毛絨耳罩，還帶著德拉科的手機。但他完全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德拉科·馬爾福了。

斯普勞特教授叫他們兩兩分成一組，收集巴波塊莖的膿水。擠塊莖的過程令人惡心，卻也使人產生一種奇怪的滿足感。哈利一邊擠破巴波塊莖的鼓包，一邊望著德拉科的背影發呆。塊莖噴出一大股黏稠的、黃綠色的液體，差點沾到他的下巴。

“波特！”斯普勞特教授快步走到他身邊，嚴厲地說，“你能不能認真點兒？”她提高嗓門，對全班同學說，“未經稀釋的巴波塊莖膿水，會對皮膚造成不同尋常的傷害。剛才波特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大家引以為戒。”

被斯普勞特教授批評之後，哈利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扭頭看德拉科有沒有暗自竊笑，但很奇怪，他沒有。德拉科頭也沒擡，兀自將黏稠的、黃綠色的液體裝進瓶子裏。哈利失望地收回目光，當他不再看著德拉科時，德拉科反而擡起頭，隔著好幾個花盆的距離，若有所思地望著他。

下課後，哈利脫掉龍皮手套，把裝滿膿水的瓶子交給斯普勞特教授，和羅恩、赫敏一起往溫室外面走去。

德拉科一個人站在門口，顯然在等他。

“波特，我的手機是不是在你那兒？”他問。

“什麽手機？”哈利裝傻充楞。他不動聲色地抖了抖書包，使手機滾到書包的角落，壓在課本、羊皮紙和墨水瓶下面。

“你明明知道，”德拉科平靜地說，“你今天早上是不是撿到了一部水果手機？”

哈利偷偷給羅恩和赫敏使眼色，讓他們先走。現在，溫室外面只有德拉科和他兩個人了。

“是。我撿到了。”哈利說。

“你看了裏面的內容嗎？”德拉科冷冷地問。

哈利楞了一會兒，說：“沒有。”

他看了，但手機裏的內容難以啟齒，尷尬得他想要丟下手機立刻逃跑。該死，馬爾福怎麽可能喜歡他！他這副冷冰冰的樣子，怎麽看也不像是喜歡他啊！

“真的嗎？”德拉科瞇起眼睛，居高臨下地逼視他。

哈利閉了閉眼，不安地交叉手指。“好吧……我看了。”德拉科步步緊逼，他只好舉白旗投降。

他靜靜地等待德拉科的責罵，畢竟是他自己理虧，撿到了別人的手機，也不應該翻看裏面的隱私內容。沒想到德拉科輕輕地笑了，那是一種洋洋得意，甚至有些神氣的微笑：“你看了？波特，跟我說說，你對我的感覺如何？”

哈利的臉騰地一下紅了，他匆忙從書包底部翻出那部手機，遞給德拉科，然後拔腿就跑。

德拉科·馬爾福望著他的背影，嘴角露出了淺笑。

沒關系，波特。

來日方長。

作為一個有耐心的獵手，這是他的第一步策略：讓哈利撿到手機，讓哈利意識到——

他喜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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